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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父亲和他的战友们》作者:于景志《父亲和他的战友们》 听祖辈们闲谈,父亲年轻时是个浑身是胆的调皮鬼,那些藏在战火岁月里的趣事,至今想来仍让人忍俊不禁,又暗自佩服。台儿庄大战打响那年,父亲才八、九岁,日军飞机对城区狂轰滥炸,我家门口的大汪塘被炸弹震得水花四溅,许多鱼翻着肚皮浮在水面。父亲哪顾得上害怕,抄起木盆就往塘边跑,蹲在水边专心致志地捞鱼。岸上,一位叫张文成的爷爷急得直喊:“小爹,你快上来!别引来飞机炸咱们!”可父亲头也不抬,手里忙着捞鱼,嘴里含糊应着,直到捞了小半盆才乐呵呵地跑上岸,那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机灵劲儿,成了长辈们念叨多年的谈资。 更让人难忘的是碾庄子战役歼灭黄百韬兵团时,战火纷飞中,祖父带着父亲和乡亲们往前线送生活物资,父子俩各担着一副沉甸甸的挑子,一步步朝着炮火最烈的方向赶。途中要过一座铁路桥,桥面上的枕木早已被战火挖空,只剩下两条平行的钢轨孤零零地架在半空,底下是很深的沟壑。父亲放下挑子,打量了一眼钢轨,二话不说抬脚就上,踩着窄窄的钢轨稳稳当当走了过去。可祖父望着光秃秃的钢轨,试了好几次都没敢迈步,面露犹豫。父亲站在桥那头喊:“爹,你怕啥?火车那么沉都能过来,你这挑子还能比火车重?”祖父被他一激,咬咬牙顺着钢轨慢慢挪动,终究是在父亲的鼓励下过了桥。那份少年时的沉着果敢,早已悄悄刻进了他的骨子里。 淮海战役期间,父亲虽未及弱冠,却已跟着乡亲们多次支前,要么像这样担着挑子运送物资,要么推着独轮车输送弹药,在硝烟弥漫的战场边缘,也曾亲手掩埋过牺牲战士的遗体。那些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冰冷的战场上,他们的忠魂与热血,在父亲心中埋下了对“守护”与“责任”的深刻认知,也为多年后他执意参军埋下了伏笔。 1953年春,朝鲜战场的硝烟尚未散尽,边打边谈的僵局中,中国人民志愿军正酝酿夏季攻势,誓以铁血军威逼迫美军在停战协议上落笔。彼时,国内支援抗美援朝的热潮席卷城乡,热血儿女争相奔赴前线。为筑牢胜利根基,国防部下达春季征兵令,父亲与顺河乡的一群青年一道,怀揣着当年支前时埋下的家国大义,毅然报名应征,渴望奔赴朝鲜战场,投身这场伟大的卫国战争。 按征兵章程,父亲本无入伍资格——他是家中独子,且已娶妻生子,彼时我已一岁有余。后来听他的老战友回忆,验兵当日,父亲软磨硬泡,执着得令人动容。面对“独子不宜参军”的规定,他坦言“家中有姐姐照料父母,近在咫尺无需牵挂”;谈及已婚有子的现状,他更是决绝:“婚可离,子可托,保家卫国刻不容缓!”负责征兵的石新泉、贾友真两位同志被他的赤诚打动,又与武装部领导反复协商,最终破格批准他入伍。父亲成了于家第一位革命军人,消息传开,邻里无不引以为傲,称赞这是顺河乡的荣光。 1956年父亲复员前,我四岁多的时候,曾随母亲、弟弟前往他驻守的军营。部队驻扎在山东省烟台市福山县的一座海岛上,与朝鲜半岛隔海相望,站在礁石上远眺,便能望见异国的海岸线。岛上的日子,官兵们每日出海巡逻,营区内“抗美援朝,保家卫国”的口号声此起彼伏,回荡在碧海蓝天之间。训练场上,手势、旗语、队列操练一丝不苟,他们虽未踏上朝鲜战场,却始终以实战标准磨砺本领。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片段,莫过于开饭时的光景——总有几位叔叔端来硕大的橘红色对虾,细心掐头去尾剥去外壳,蘸着香醋递到我手中,两三只便能让我吃得酣畅淋漓。那鲜美的滋味,穿越七十余载光阴,至今仍清晰萦绕在舌尖。 1953年7月27日,朝鲜停战协定正式签署,父亲与战友们终究未能踏上朝鲜战场,这成了他们毕生的遗憾。复员后,老战友们常相邀登门,围坐一堂畅谈往昔。我总是乖巧地喊着“大爷”“叔叔”,静静聆听他们的话语。话题总离不开那场未能参与的战争,言语间既有怅然,也有释然:“征兵时满心想着抗美援朝打仗,没想到在海岛上守了几年”“若是真上了战场,说不定也能成为英雄”“或许,我们早已牺牲在异国他乡,家里该挂上烈士证了”。谈笑间,有遗憾,有豪情,更有对保家卫国使命的坚定认同。他们也常讲起部队里的轶事趣闻,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王叔的故事:一个雨后初晴的日子,部队训练时连长下达“卧倒”口令,唯有王叔兀自站立不动。连长追问缘由,他指着脚下的一汪积水笑道:“我怕湿了衣服。”连长严肃斥责“命令如山倒”,他却朗声回应:“报告连长,山倒我不倒!”引得战友们哄堂大笑。后来王叔坦言,并非故意抗命,实在是盼着奔赴朝鲜战场的心愿落空,训练时难免心绪不宁。没想到连长非但没有责怪,反而称赞他“消极因素中藏着积极因素”,那份保家卫国的热情难能可贵。我上一年级那年,张叔叔特意登门,送了我一支金星牌钢笔。我珍爱不已,上学时从未舍得轻易使用。1970年冬,我应征入伍,正是带着这支承载着父辈期许的钢笔,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军旅之路,书写人生的新篇章。 岁月流转,老战友们的相聚渐渐稀疏,但同住一村的几位仍常来往。苏叔是我们的近邻,复员后分配到枣庄煤矿;父亲被分到山家林煤矿;王兆军叔为照料年迈父母,放弃了工作机会,留在农村投身农业生产。机缘巧合的是,1964年分队时,我们家与王叔家分到了同一个生产队。后来学校停课,我也参加生产队劳动,得以更深入地了解这位可敬的长辈。王叔是生产队的记工员,大公无私,主持公道,对集体事务尽心尽力,村里人送他外号“阎王”,看似严厉,实则心肠滚烫,助人为乐是出了名的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农村大多是草房,每年秋后都有“压屋”的习俗——和上黏稠的泥巴,将屋脊、屋爪重新泥一遍,以防冬日狂风刮跑屋草。每到这时,王叔总是最忙碌的,上午帮西家,下午助东家,常常干完活便默默离去,连一口热饭都不肯吃。他更是农业生产的行家里手,耕、耙、耩、锄样样精通。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,他愈发忙碌,尤其是种豆种麦的时节,摇耧播种是技术活,乡亲们纷纷请他帮忙,他总是有求必应,整日在田埂间奔波,直到家家户户的种子都播撒完毕,才肯歇一歇。“阎王”“大好人”“大忙人”,这些称呼里,满是乡亲们对他的敬重与爱戴。父亲病故那年,王叔与苏叔专程赶来参加安葬仪式,两位年过七旬的老人,面对棺木痛哭流涕,执意在灵前磕了头。那份跨越半个世纪的战友情谊,深沉而厚重,让我动容不已。有一次,我忍不住问王叔:“父亲和苏叔都有退休金,您有没有什么补助?”他摆摆手,坦然说道:“孩子,我有地可种,儿女们都有出息,吃穿不愁,哪能再给国家添麻烦、增负担?”我劝他:“荣誉总得要啊。”后来,我与他的儿子——台儿庄区收藏家协会会长王秀金一同前往区武装部,查阅复员军人档案,又到民政部门奔走,终于为他办理了农村复员军人补助。这代军人,虽未踏上抗美援朝的最前线,却都荣获了铸有和平鸽的“抗美援朝,保家卫国”纪念章。这枚勋章,是他们这一代人的荣耀,更是我们子孙后代永远的骄傲与自豪。 如今,王叔、苏叔也相继离开了我们。按照农村的风俗,在他们的悼念活动中,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九叩大礼。这深深的叩拜,既是对长辈的送别,更是对老一代军人赤胆忠心、家国情怀的崇高敬意。他们的故事,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却藏着最朴素的坚守与真情;他们的情谊,历经岁月冲刷,愈发醇厚绵长。那些战火中成长的过往,那些军营里结下的情谊,那些岁月里坚守的品格,如同夜空中的星辰,永远照亮着后人前行的道路,也永远镌刻在我们家族的血脉之中,成为代代相传的精神财富。 (古城台儿庄网社教部编辑) 上一篇:品读《何以台儿庄》:解锁三千年古城密码 共赴精神寻梦之约(…[ 02-09 ]下一篇:没有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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