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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故乡残阳》作者:单立强《故乡残阳》 台儿庄的张山子村东口,曾有我三间草屋。院墙是石头垒的,只一人高。院子里是泥地,雨天便泥泞不堪。上初中时闲来无事,我便从后山拉来石子、石板,在院子里铺出几条小路。从此,雨天也有了干爽的落脚处。
一、 故园暮色 真正的难题是房子。草顶怕风、怕鸟、更怕火。杜甫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的凄楚,我从小便懂。父亲决心换瓦,可买不起,便决定自己造。那些日子,我们父子几人轮番上阵,和泥、制坯、造瓦,每一步都浸透着汗水。最要紧的是看天——傍晚时分,一家人总望着西边的云霞,根据夕阳的色泽与形态,判断明日是晴还是雨,以此决定当日能否制坯、晾瓦。就这样,草屋先换了半截瓦,后来终于全换成了青黑色的瓦片。在当时的村里,能住上瓦房的人家,屈指可数。这正是: 石径铺霞童稚梦, 制坯造瓦父子兵。 斜阳漫检阴晴谱, 陋檐新燕啄春声。 二、浮生涉水 夕阳下,不只是劳作,也有散落在水中的记忆。 夏天,毒日头迟迟不退,河水便是天堂。一次跟邻居哥下河,两人竟滑进了抗旱时挖的深坑。黑暗里胡乱蹬踹,竟蹬到彼此,这才连滚带爬上岸,后怕了好久。学会游泳,胆子便大了起来。和同学去后山石塘跳水,争比谁站得跳台高、水下憋气久。我不懂技巧,直挺挺跳下,一头撞上石壁,瞬间失去知觉。当浮出水面时,伙伴们却欢呼,说我憋气时间最长。他们哪知道,那片刻的寂静,是生死交错的晕眩。真是: 临渊失足暗涡横, 蹬碎浮沉一苇轻。 头触石岩惊险遇, 魂归浊浪晓重生。 最清澈的一次,是关于她人的生命。一个春日的傍晚,乍暖还寒。我收工回家,正欣赏着漫天霞光,忽见河中有人挣扎。那是一个溺水的小女孩。我来不及多想,从三米多高的桥上纵身跳下。姿势或许笨拙,也无人喝彩,但总算把她托上了岸。几天后,父亲才听人说起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母亲那晚默默多炒了个鸡蛋,一想起这事我心里甜滋滋的。后来我每次经过那片河湾,都会下意识张望,却再未遇见同样的情况。我似乎明白了,那种让你挺身而出的时刻,是上天赐给你提升修行的机会,并非总有。它需要一点命运偶然的成全,如遇到了一定要抓住。有诗说: 危桥雷坠不图名, 捞月无声救女童。 每历险滩回首望, 天修德性慎舟行。 三 、遇雹夜归 在农村长大,几乎学会了所有的农活。正如“草鞋无样,边打边象”。 当然,记忆里不只有水的温润,也有天的严酷。一个深秋的下午,天阴得看不到夕阳。母亲带着我和二哥去地里抢收地瓜干。父亲在提水站上班平时不回家,大哥当兵在外,家中的活都是母亲带着我们干。直到夜里十点多,母亲见我困得睁不开眼,才让我先背半袋回家。没走多远,冰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。旷野无桥无树,无处可躲。我只能把地瓜干顶在头上,任冰粒砸在手背上,生疼。一路狂奔到家,却久久不能安心——母亲和哥哥怎么样了?那是: 深秋抢收暮云垂, 夜半雹惊急雨随。 负袋护首归途踉, 湿衣犹念母兄危。 四、 记三姨哥 时代的重量,有时会通过血缘悄然压在一家人的肩上。我家成分是中农,是团结的对象。父亲又在公社工作,所以大哥顺利参军,二哥也能升学。轮到我时,政策变了,升学要靠考试。我也想参军,曾通过空军飞行员的体检。却因在“社会关系”栏里如实填了“三姨”(她家是地主成分),最终在政审环节被刷下,这也让我时常想起三姨哥。那个年代,成分不好的人,白天一样下地劳作,夜晚却常常要被叫去批斗。可我记忆里的三姨哥,每次挨完批斗回家,总在院门外吹起口哨,或者哼着不成调的歌,仿佛只是散了趟闲步回来。那哨声穿过黑夜,大概是他能给家人唯一的、也是全部的慰藉了。可叹: 身世浮沉阶级深, 鹏程未展政审侵。 哨歌穿透寒窗夜, 慰母深怀化暖襟。 五、 寒窗奋志 我别无倚仗,唯有将全部的力气都押在书本上。高中时,学校离家很近,但我为了节省时间,天天带着饭在学校吃。我家墙外就是村里放电影的地方。从前一有电影,太阳还没落山,我就去占地方,找个好位置。如今,任凭银幕上如何热闹,我都不曾抬头。夏天防震棚里闷热、蚊虫多,我就用塑料布把腿裹住;电影声音震天响,我便用棉球塞住耳朵。夜晚,我就这样守着油灯,在喧闹的包围声里,为自己筑起一座沉默的孤岛。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成了恢复高考后,全公社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。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,又是一个黄昏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夕阳的余晖轻轻拂过自己亲手铺的石子路,拂过父亲带着我们改造的青瓦房,最后静静地落在矮墙上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我所有深夜的跋涉、水中的恐惧、冰雹下的疼痛,仿佛都是为了走到这个傍晚,和这片看了无数次的、老家的夕阳,平静地对望。便有诗为证: 废荐唯凭笔作舟, 忍抛影幕守萤帱。 蚊叮幕响浑无觉, 终破寒窗第一流。 (古城台儿庄网社教部编辑) 上一篇:《千载建村史、百年红贺窑》作者:贺敬同[ 02-03 ]下一篇:《立春》作者:苗启发[ 02-04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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